雷    蕾

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，起源于上古时期的祭祀活动。春节广泛涵盖了传统信仰、天文历法、民俗礼仪、饮食娱乐、文学艺术等众多文化事项，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以农耕文明为底色的生存智慧、家国意识、生命情调和审美取向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“浓缩”体现。

循环更新的发展观

“过了腊八就是年，一年更比一年甜。”在中国人的思想中，再苦的日子总会有变好的一天，而“年”就是改变的重要节点。虽然人类很早就认识到了时间“逝者如斯夫”的残酷，但在观测日升月落、月盈月亏、斗柄旋转，亲历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的岁月中，人们也发现“循环”的时间无处不在。特别是生活在传统农耕文明几千年之中的中国人，对此有深刻的体会。“年”字本义为谷物成熟，春节最初正是庆丰收、谢天地、祭祖先的岁时节点。正因如此，它承认周期性的衰落，却始终相信复苏的必然；既塑造了中国人性格中的乐观底色，又为文明提供了内在的连续性保障。在现代性语境下，时间常被视为单向延伸的线性赛道，人们执着于向前追赶，而春节所承载的时间观，却提供了一种更具韧性的替代方案：允许人们通过一系列的仪式重新调整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、个体与群体的关系，这种循环的调适在现代社会具有不可替代的现实价值。

平安是福的幸福观

“平安是福”不仅是一句年节祝词，更是中国人对幸福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定义。在现实生活中，幸福被定义为可感可触的日常状态——家中无病无灾，邻里和睦无争，天地风调雨顺。而春节进一步通过集中的仪式安排，系统性地营造着这种祥瑞氛围。如供糖瓜送灶王爷上天“言好事”，悬挂绘有花瓶与柿子的《岁朝图》寓意事事平安；挂桃符、贴门神、舞龙舞狮以驱邪纳吉。这些行动从家庭延展至邻里，年节前后互赠年礼、见面道福，哪怕碰到陌生的路人也说声“过年好”，人们在走动与协作中确认彼此的善意，将“福”转化为可分享、可传递的生活实践。此外，春节不仅要维护当下身心的平安，还要预测新一年的气运，早在汉代，就有“凡候岁美恶，谨候岁始”的记载。这些传统民俗的背后正是古人对美好生活的主动建构，在社会原子化、意义碎片化的今天，春节所昭示的幸福观尤显珍贵，它不依赖外部条件的完美，而源于对日常的用心经营——这正是“平安是福”穿越千年仍打动人心的根本所在。

礼尚往来的和合观

礼是中国人用来规范社会互动关系的重要工具，本质上也是一种无需书面契约的信任积累方式。《论语》有云：“礼之用，和为贵”，这种以和为核心的礼治思想，在春节礼仪中得到充分彰显。相较于平时个体化的行为，春节的礼仪交往是群体的、频繁的、广覆盖的。人们通过礼的互敬、礼的交换，唤起对过去的共同记忆，收获情感回应与社会支持，促进资源的平衡、深化道德教化，促进社会关系的修复，巩固不同层面的情感共同体。除了“人和”，春节时中国人对动物也要给予一分怜爱和包容，民间正月初二忌打狗，正月初四不杀羊，正月初五敬牛王，正月里还留有“老鼠嫁女”的习俗。这种对万物的体恤是“和合观”从人际向自然的延伸，体现“和实生物、万物共生”的理念。

家国一体的价值观

与西方强调个体、个性的文化取向不同，中国人在几千年的儒家文化影响下建构了牢不可破的家国意识，家与国之间，并无森严壁垒，而是共享同一套伦理语法。“家是最小国，国是千万家”，对国家的责任感是家庭责任的延伸，国家与个人就如同瓜与藤一般，相互依存、休戚与共，一荣俱荣，一衰俱衰。在春节这个特殊的节点，人们把心中的期盼和祝福，同时赋予家和国，春联上“国富民强家家乐，政通人和处处春”“盛世和谐添锦绣，家庭美满庆团圆”的语句，将国家繁荣与家庭幸福紧密关联。正是这种自下而上、润物无声的情感扩展机制，使中华文明在超大规模社会中维持了惊人的文化凝聚力。它不靠强制动员，而是凭日常习惯；不靠统一指令，而是凭内在的文化认同——这正是春节作为文明传承智慧的深层力量所在。

慎终追远的崇祖观

“万物本乎天，人本乎祖。”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，祖先被视为家族的根基与灵魂，他们的功绩与智慧为后世子孙提供了力量与指引，子孙后代从祖先那里获得精神授权，延续家族的血脉与荣光。春节是祖先与后代相聚的重要时段，传统上，吃团圆饭之前，家人会携带纸钱、鞭炮、香火、供品一起去山里或祠堂祭祖。除夕夜许多地区还要将祖先“迎回”家中，将精心准备的年夜饭首先敬献给神灵与祖先。通过缅怀先辈、诵读家谱、传承家训等一系列仪式，后代与祖先之间实现了情感流动，同根同源的意识得以强化，家族的血脉与文化记忆也在代际传递中实现了延续，并为个体提供了坚实的精神归属。在身份日益流动、归属感日渐稀薄的今天，这种来自家族深处的确认，为个体提供了难以替代的精神坐标。它不宏大，却踏实；不喧嚣，却恒久。无数家庭对“根”的默默守护，构成了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日常基础。

热烈喧闹的审美观

中国人的传统新年，早期还有鲜明的敬神畏神的特点，而到了唐代，传统的节庆活动就开始从庄重严肃的氛围中解放出来，发展成为人神共娱的狂欢盛宴。唐长安正月十五竖起高耸灯轮，士民于灯下踏歌而行、举国同欢，节庆氛围从庙堂延伸至市井。宋以后，震耳欲聋的爆竹、欢快喜庆的舞龙舞狮，色彩鲜艳的年画都成为了新年必不可少的元素。这些视觉与听觉上的强烈刺激，帮助人们摆脱平日尊崇礼仪带来的压抑，尽情释放情感。红红火火、热热闹闹的氛围，自此与热烈、欢快的情绪紧密相连，契合了中国人对幸福、顺遂、吉祥、平安、愉悦等感受的理解，最终成为深植于中国人内心的审美追求，成为春节文化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这种热烈喧闹的审美取向，在当代仍能消解生活压力、凝聚家庭情感，成为春节文化中最具感染力的精神符号。

春节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传播的重要载体，它起源古老，又生生不息，如今它以独特魅力跨越国界，成为全球共享的文化遗产，连接起世界人民的心灵。春节所承载的循环更新、家国一体，乐观向上、平安是福等多元价值观念，不仅是中国人的精神底色，也为世界提供了理解中华文明的文化密码。在未来，春节将继续发挥其凝聚人心、传承文化的作用，在时代浪潮中不断焕新，为全球文化多样性贡献源源不断的力量。

（作者系西安市社会科学院历史文化所副研究员）